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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雪人鬼情系列之《时光隧道里的灵魂》(2)

四、第一炉香

    常德公寓。乘着老旧的电梯﹁空空﹂地一级级上去,仿佛一步步靠近天堂脚步在房中游走之际神思也在文字间游走着,分不清哪些是算实的感受,哪些是故人时回打旧依稀有个声音对我泥﹁爱玲,你妈妈来信,要你寄张照片过去寄哪张好呢?
  我终于觅到了张爱铃八岁时张爱玲她流者泪对我说﹁姐姐,你是我的偶像。
    乘着老旧的电梯“空空”地一级级上去,仿佛一步步靠近天堂。
  相对于曾经作为旧上海十里洋场象征的哈同花园,从中苏友好大厦而变为张春桥的秘密会议室而变为展览中心和花园酒家,爱丁堡公寓变为常德公寓,实在算不了什么。
  站在厚实的木门前,沈曹掏出钥匙说:“是这里了”
  只是一个上午,他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张爱玲旧居的钥匙也拿到了手。沈曹沈曹,如何令我不心动?
  锈漆斑驳的门“吱呀”被推开,仿佛有一股清冷的风迎面扑来,人蓦地就迷失了。许多烂熟于心的句子潮水般涌上来,仿佛往事被唤醒,如潮不息。脚步在房中游走之际,神思也在文字间游走着,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感受,哪些是故人的回忆。
  那落地的铜门,铜门上精致的插销和把手,那高高的镜子,镜子上的锈迹与印花,那雕花的大床,是否还记得故人的梦,那凄清的壁炉,曾经烘烤过谁的心,那轻颦浅笑的窃窃私语,是来自墙壁的记忆还是历史的回声?
  “姑姑的家对于我一直是个精致完全的休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稍有毁损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一块玻璃,照样赔一块要六百块,而我这两天刚巧破产,但还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来。’“阳台上撑出的半截绿竹帘子,一夏天晒下来,已经和秋草一样黄了我在阳台上蓖头,也像落叶似的掉头发。,“上次急于到阳台上收衣裳,推玻璃门推不开,把膝盖在门上一抵,‘眶啷’一声,一块玻璃粉碎了,膝盖上只擦破一点皮,可是流下血来,直溅到脚面上,搽上的红药水,红药水循着血痕一路流下去”
  红药水合着血水,一路流下去,漫过阳台,漫过走廊,漫过客厅,一直漫到屋子外面去了,映得天边的夕阳都有了几分血的味道。远远地仿佛听到电车铃声,还有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是哈同花园又在举行盛大派对了吗?
  手扶在窗棱上,眼睛望出去,再看不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而一览无余地直见外滩:三轮车夫,拉着戴礼帽的绅士和穿篷裙的小姐在看灯,乞儿打着莲花落随后追着,绅士不耐烦地将手中的司迪克敲着踏板催促,一边向后抛去几枚零钱,孩童们一拥而上争抢起来,红鼻子阿三吹着哨子跑上来驱赶,卖花姑娘颤声)L叫着:‘玉兰花儿,五毛一串,香喷喷的玉兰花儿。”再远处是金黄色的黄浦江,翻滚如一大锅煮沸的巧克力汁,行驶其上的轮船是搅拌糖汁的糖棒,一声巨响后,有黑粗的烟喷上了天t隔墙送来幽微的清香,是玉兰,还是桅子?
  如果将一只篮子从这里垂下去,盛起的,不仅仅是温热的宵夜,还有旧日的星辰吧?
  依稀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对我说:“爱玲,你妈妈来信了,说想要你的照片呢。”
  我随口答:“就把姑姑前儿和我照的那张合影寄过去吧”
  “你说的是哪一张呀?”
  “姑姑怎么不记得了?喏,就是站在阳台那儿照的那张。”我笑着回身,忽然一愣,耳边幻像顿消。哪里有什么姑姑,站在走廊深处远远望着我的人,是沈曹。
  “大自天,也做梦?”他笑着走过来“把自己当成张爱玲了?”
  我深深震撼,不能自已:“我听到姑姑的声音,她说妈妈来信了”
  “张茂渊?”沈曹沉吟,“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曾和她小姑张茂渊一起留学海外,交情很好,后来和丈夫离了婚,和张茂渊却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张爱玲来说,很大程度上,妈妈就是姑姑,姑姑就是妈妈,两者不可分.张爱玲不堪继母虐待离家出走,也是跑到了姑姑家,和妈妈姑姑生活在一起,那段日子在张爱玲笔下是快乐的,后来黄逸梵再度离国,张爱玲就和姑姑一起生活,就在这座爱丁堡公寓的51室和65室里先后断断续续住过十几年,直到1952年离开中国。”
  怆恻的情绪抓住了我,几乎不能呼吸。那么,这里便是张爱玲写出《倾城之恋》和《金锁记》这样传世名作的地方,也是她与胡兰成相约密会,直至签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誓盟的新房了。当年的她与他,坐在那织锦的长沙发上,头碰头地同看一幅日本歌川贞秀的浮世绘,或者吟诗赌茶,笑评“悼彼云汉,昭回于天,这样的句子,又或者相依隈着,静静地听一曲梵婀铃。
  那段时光,她的爱情和事业都达到了顶峰,佳作无数,满心欢喜,只盼月长圆,花常艳,有情人永远相伴。
  然而,不论她是多么的讨厌政治,渴望平安,政治却不肯放过她,动乱的时代也不肯为她而蓦然平息了千戈。是时代使她与他分开,还是她和他,从头至尾,根本就不该在一起?
  现世不得安稳,岁月无复静好,她与他的爱情之花,从盛开至萎谢,不过三两年,在他,只是花谢又一春,在她,却燃烧殆尽。于是,她留言给他:“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萎谢了的张爱玲,如一片落花,随波逐流,漂去了海外,尝尽人间风雨,海外沧桑,直至孤独地死在陌生的洛杉矶公寓里……
  我回过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沈曹,请你帮助我,我想见到张爱玲。”
  我想见到张爱玲,见到六十年前的张爱玲,那时的她,年方双十,风华正茂,聪慧,清朗,腹有诗书气自华。尚未认识胡兰成,不知道爱情的苦,却已经深深体味了家族的动荡,浮世的辛酸。慧眼识风尘,以一颗敏感而易感的心,让文字于乱世沉静,踽踽地,如泣如诉,写下第一炉香,第二炉香……
  如果不是胡兰成,如果不是那命中劫数一样的爱恋与冤孽,她或许会写得更多更久,会继续第三炉香,第四炉香让香烟缭绕于今世,安慰如她一般寂寞清冷的后人。
  如果不是胡兰成,张爱玲所有的悲剧都将改写,甚或中国文学近代史也会有未知的改变,会诞生更多的如《金锁记》那般伟大的作品。
  如果不是胡兰成t但是沈曹说,他还要再搜集一些资料,做好准备,才能带我做第一次试验。
  他犹豫地说:“我的研究,还停留在理论刚刚结合实践的阶段,相当于数学领域中新出炉的一条运算规则设想,理论得出来了,还没有应用,寻找张爱玲,是这规则下看起来相对简单的一道题目,等于是第一次验算可是验算的结果到底是证明规则的正确性还是谬理,尚未可知。而且用到催眠术,毕竟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锦盒,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等些日子,让我把这些实验结果进一步完善后,再进行尝试?”
  “可是如果不尝试,就永远无法得出最终结论,”我自告奋勇,“总之,你要寻找一个志愿者试药,我愿意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至少,我比别人有更有利的条件,就是我的热情和对你的信心。”
  沈曹十分动情:“锦盒,为了你,我也要将实验早日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忽然变得不同。我仍然朝九晚五,看阿陈的白眼和老板的笑脸。
  可庆幸的是,老板的笑脸越来越多,而阿陈的白眼则早巳转作了青眼。
  ‘我当然明白那些和颜悦色不是为了我。
  沈曹每天都派速递公司送花给我,玫瑰雏菊康乃馨,大束大束,每次都是九十九朵。
  刚开始办公室的女孩子还大惊小怪打听出手这么阔绰的绅士是哪一位,渐渐便不再问了,只纷纷投以嫉妒的眼神可悲抑或可喜?女人的尊卑往往取决于赏识她的男人的身份尊贵与否。
  但是他不打一个电话给我。因为他说过,在做好准备之前、不会再找我。
  而子俊正好相反,每晚都会准时准点地有电话打进来,问我有没有关煤气,叮嘱我记得吃早饭,不要老是服用安定片帮助睡眠。同样的话,重复千遍,也仍是一份温情。虽然没有新意,可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是不同的。
  以往收到这样的电话,我的心里总会觉得几分温暖。然而现在,更多的却是犹疑。
  看到沈曹就会想起子俊.而接到子俊的电话我又怔忡茫然,总觉沈曹的笑容在眼前飘这种魂牵梦萦的感觉,不是爱,是什么呢?然而如果我对沈曹是爱,那么对子俊又是什么?我们谈了近十年恋爱,难道都是误会?一颗心分成两半,揉搓得百转千回,仿佛天平动荡不宁,两头的重量相仿,可一边是沙砾一边是金。
  晚上看电视,张国荣作品回顾展这个正当盛年的影歌双栖明星,在出演灵异片《异度空间》‘命中一道苍凉的手势。《异度空间》从此成为绝响,影视剧里,再也见不到哥哥哀怨的眼神。
  然而电视虚幻的影像,却可以令往事重来。在午夜时分蓦然再见,真令人不由得不感慨浮生若梦。
  今晚播出的是《东邪西毒》,林青霞对着想象中的情人说:“我一直问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
  如果我问起沈曹同样的问题,他会怎么回答呢?
  我知道沈曹一生中有过艳遇无数,即使他答了我,我也不一定会相信他的答案。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这样问他。但是林青霞不肯这么想、她自欺欺人地白问自答:“如果我有一天忍不住问起你,你一定要骗我。”
  《东邪西毒》里的女人个个都很奇怪:张曼玉等在桃花树下,却至死不肯说出在等什么。
  杨采妮牵着一头驴,执著地到处找刀手替她去杀人,代价是一篮子鸡蛋。
  刘嘉玲没完没了地待在河边刷马。
  ~我饶有兴趣地想,不知道那一组充满暗示性的画面,究竟是导演王家卫的手笔,还是摄影师杜可风的意志女人抚摸着马,而摄影师透过镜头抚摸着刘嘉玲。女人的脚,女人的腿,女人的手电影,也是一种对时空的穿越和重组吧?
  看着那样的镜头,可以充分体验到什么叫水做的骨肉。
  然而可以选择,我不愿意做流动的河水,而宁可是水边不变的岸涪。如果是那样,沈曹必定是飞扬的风帆,于水面驰聘而子俊,则是岸边的一棵树有的海岸,都是为了风帆而停留,而企盼,而屹立永恒的。
  那是岸的使命,也是帆的宿命。
  连梦里也不能安宁,光怪陆离的全是女人和马,无垠的沙漠,河水潺潺。总是听到敲门声,似真似幻。可我不敢开门。我怕开门看不到他。更怕开门看到他。沈曹,你最爱的女人是不是我?
  终于这天沈曹通知我准备就绪.他的宝马车开到公司楼下来接我,众目睽睽之下,我提起长裙一角走进电梯,如灰姑娘赴王子的舞会,乍喜还忧,担心过了十二点会遗落梦中的水晶鞋。
  但凡被有钱有势的男子看中的幸运女郎都是灰姑娘,披着一身艳羡或者妒忌的眼珠子走路,时时担心跌倒。
  敞篷跑车即使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也仍然不多见沈曹的驾驶技术一流,车子在街道中间穿梭自如,虽是高峰时分,亦不肯稍微减速。两旁树木如飞后驰,风因为速度而有了颜色,是一大片印象派的绿,绿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的长发在绿色中扬起,没头没脑地披向沈曹的脸,他又要笑又要开车,捞起我的长发放在唇边深深地吻。
  我问他:“开敞篷车会不会担心下雨?”
  他反问:“爱上你会不会受苦?”
  “当然会,一定会,所以为安全计,最好减速行驶,三思而后行。”
  我笑着推开他,取一方丝巾扎起头发,在风中扬声笑,前所未有的痛快。
  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快乐。虽然我不能尽情爱一次,至少可以大胆地犯一回超速行驶的错吧我们来到沈曹的工作室。
  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杂乱无章,如一般艺术家那般画像堆积,摄影作品随处堆放。而是所有的资料都一格格严整地排列在书柜里,电脑桌上井井有条,沿墙一圈乳白色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样老饰物,最醒目的是一台旧时代的留声机,正在唱一首老歌,白光的《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我要等你回来t”
  上是莫奈《日本桥》真迹的巨幅摄影,浓浓的一片莲湖,映得满室皆绿,好像是风把路边的绿色吹到了这里来一一睡莲在湖上悠闲地绽放,密树成荫倒映水中,而弯月形的日本桥温柔地起伏在莲花湖上,也横亘于图画上半部最醒甘的位置,被染得一片苍翠。
  很多人提到莫奈,就会赞起他的《睡莲》,但我却一直对《日本桥》情有独钟,那一片浓郁欲滴的绿,那种跃然纸上的生机,令人的心在宁静中感到隐隐的不安,好像预感好运将至,却又不能确知那是什么,于是更觉渴盼,期待一个的意外惊喜站在巨幅的莲湖桥下,只觉那浓得睁不开眼的绿色铺天盖地遮过来,爱的气息再次将我笼罩,遇到沈曹,爱上沈,于每个细微处心心相印,相知相契,这些,都是命运,是命运!逃不出,也不想逃。日本桥下,我束手就擒,甘做爱的俘虏沈曹按动机关,绿色日本桥徐徐退去,露出一座雕纹极其精致的挂钟,有无名暗香浮起,我忽然觉得困倦。白光仍在细细地唱,寂寂地盼:我等着你回来,我要等你回来歌声将我的神思带向很遥远的地方,而沈曹的声音在另一个世界朦胧地响起:“这就是我的最新研究成果,我为它取名‘时间大神’,时钟顺时针走,每分钟代表一个月,每十二分钟为一年,每小时是五年,十二小时,也就是最多可预知六十年后的情形。逆时针转,则每秒钟代表一天,每分钟是两个月,每小时十年,最多可以回溯一百二十年历史。更早的过去或者更久的未来,尚等待仪器的进一步完善。目前这个设备尚未正式投人使用,一则资料不足,二则数据还不够精确,所以使用时,必须由我亲自监督,以防不测t”
  接着我再听不清他的声音,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阵细微的哭泣声,幽怨,稚气,仿佛有无尽委屈我站了一会儿,渐渐分辨清楚周围的景象,是在一幢奇怪的院子里,空旷,冷清,虽然花木扶疏,灯火掩映,看在眼里,却只是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这是哪里呢?
  院中间有个秋千架,天井旁架着青石的砧板,边儿上结着厚苔,阴湿浓绿,是《日本桥》画儿上生剥了一块颜料「来,斑驳的,像蛾子扑飞的翅上的粉,半沾不沾的。哭声从厢房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身不由己,踏着湿冷的青草径自地走过去。
  湘帘半卷,昏黄的灯光下,角落里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缩在壁炉旁缨噢地哭,宽宽的镶边袖子褪下去,露出伶仃的瘦腕,不住地拭着泪。她的周围,凌乱地堆着些洋娃娃.有飘带的纱边帽子,成队的锡偶骑兵,都是稀罕精致的舶来玩意儿。可是她在哭,哀切地、无助地、低声地哭拉着,娜样一种无望的姿势,不是一般小孩子受了委屈后冤枉的,更不是撒娇或讨饶,她的低低的硬咽着的哭声,分明不指望有任何人会来顾惜她,安慰她,她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不为人注意的哭泣的。
  那样富足的环境,那样无助的孩童,物质的充裕和心灵匮乏是毫无遮掩的凄惨。
  我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当下推开门来,放软了声音唤她:“你好啊,是谁欺负你了?“她抬起头,泪汪汪大眼睛里充满戒备,有种怀疑一切的稚嫩和孤独一一我的心忍不住又痛了一下,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深的孤独,藏也藏不住一一我把态度尽量放得更友好些:“我很想帮助你我帮得上忙吗?”
  “May工help you?”她忽然冒出一句英文来,并害羞地笑了,羞涩里有一丝喜悦,“妈妈教过我这句英语,她说外国人常常这样招呼人,你是外国人吗?”
  不等我回答,她又充满期待地说:“你是黑头发,不是外国人,那么,你是从外国来的吗?是留学生,和我妈妈一样?你是不是妈妈的朋友?是妈妈让你来看我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又不忍使她失声,只得含糊应着:“哦是。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哭?”
  “我叫张瑛爸爸和姨外婆打架,姨外婆摔东西,打破了爸爸的头二我怕,我想妈妈。”她低头说着,声音里充满泪意,可是已经不再哭了。
  我一愣,暗暗计算,不禁叫苦。沈曹扳错了时间掣,坎刻绝非四十年代,此地也不是上海,张父居然还娶着姨太太,那么这会儿该是1928年前后了。
  那一年,北上军阀在少林寺火烧夭王殿和大雄宝殿,钟鼓楼一夜失音;那一年,林徽音下嫁梁思成,于加拿大欢宴宾客,那一年,香港电台成立,揭开了香港传播业的新篇章;那一年,国民政府司法部改组为司法行政部,国共正式分裂;那一年,张爱玲还不叫张爱玲,而叫张瑛;那一年,张父辞了姨太太,携全家南下,横渡墨绿靛蓝的黄浦江,从天津漂去了上海,从此开始了爱玲一生的漂流·…我扶起小小的张瑛,紧紧抱在怀中,忽觉无限痛惜“你是多么让人爱怜。”
  “爱怜?”她仰起头,大眼睛里藏着不属于她这年龄的深沉的思索,“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我.”
  小小年纪,已经知道对文字敏感。我更加哨然。她的脚边放着一本线装书,我拿过来翻两页,是老版的《石头记》,那一页写着: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间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阎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t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你们一家人就要去上海了,去了上海,妈妈和姑姑都会很快回来,在上海和你团聚。你知道吗?你要好好地活着,要坚强,要快乐,因为再过几年,你会是中国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会写出传世的作品,拥有无数的崇拜者”
  “你怎么知道?”小瑛扑闪着眼睛,将小手塞进我的手中,那样一种无由故的信任,“什么叫崇拜?”
  ·我当然知道,因为tt”我看着她,很想告诉她,因为.你是我的偶像,我是你的读者,所谓崇拜,就像我对你这样,千里追寻,十年渴慕,甚至不惜穿越时光来找你。然流太多的话要说,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尴尬的是,我从未想过要向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倾诉衷肠。我只得从最简单的说起:“崇拜呢,就是一个人很佩服另一个人,视她为偶像,喜欢她,尊重她,甚至忍不住要模仿她,希望自己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待我解释完,小瑛石破天惊地开口了:“姐姐,我明白了,我很崇拜你,长大了,我要做你这样的人。”
  她崇拜我?我哭笑不得。这么说,我才是她的偶像?我是张爱玲的偶像,而她是我的FANS?这是一笔什么账?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来,既然早来了十几年,那么和八岁的张爱玲讨论爱情未免为时过早,而叮嘱她到了二十三岁那年不可以招惹胡兰成那个家伙,不仅于事无补,更可能徒然增添了她十几年的好奇心重,反为不美。但是好不容易见到她,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吗?
  我眉头皱了又皱,终于想出一条计策来:“小瑛,带我去见你的父亲好不好?我想和他谈谈。”
  “好啊,我让何干去通报。”小瑛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她出门,到底是小孩子,再深的苦难,一转眼也就忘记了,只兴奋地推开门叫着:“爸爸,爸爸,妈妈的朋友来看我们但就在这个时候,耳际忽然传来沈曹的一声轻呼:“咦,错“轰”的一声,仿佛天崩地裂,双耳一阵嗡鸣,几乎失聪,眼前更是金星乱冒,无数颜色倾盆注下,胸口说不出的烦闷,张开口,亦是失声。四肢完全瘫软,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整个人被撕碎成千万块,比车裂凌迟更为痛苦,恨不得这一分钟就死了也罢。
  我心里说:完了,再也回不去了,子俊会急死的。

 五、怨女

    时间大神将我送去了七十年前,而我带着泪水归来沈曹微笑着对我张开双臂,欢迎回到21世纪。﹂世界之大,真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他的怀抱更加温暖适意了。
  理智是扑翅欲飞的蛾子,在情感的茧里苦苦挣扎然而我的心是那只茧,还是那只蛾?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恢复知觉,耳边依稀听得人唱:“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是风月情浓”
  莫非我已经到了离恨夭外,灌愁河边?莫非这里是太虚幻境?
  一隙阳光自云层间悄悄探出来,一点点照亮了周围的环境。我看到自己徘徊在一条花木掩映的深院小径,看看阳光,好像是正午时分,可是阳光很旧,连带丁香花的重重花瓣也是旧的,透过屋子的窗望进去,那厅里的蓝椅套配着玫瑰红的地毯,也是微旧,而小径的尽处,仍然有熟悉的饮泣声传来。
  连哭声,都有种旧旧的感觉。
  小瑛?我庆幸,原来我还在这个园子里,还可以再见到小瑛.这一刻,我突然想到,小瑛的名字,和神瑛侍者竟是相契的。
  记得张爱玲说过,人生有三大遗憾:海棠不香,鲈鱼有刺,《红楼梦》未完然而人如果能够穿越时光回到从前,去他想去的地方,见他想见的人,问他想知道的事,那不是就可以得到《红楼梦》后半部的真相?
  而如果我去到清朝向曹雪芹探得红楼真梦,再去到民国对张爱玲转述结尾,岂不是给她的最好礼物?
  身不由己,我顺着小径走向那所永远在哭泣的屋子,我知道,那里面的女孩子,是小瑛。她在等待我的帮助然而伸手一推,才发现门竟是反锁,屋里的人已被惊动,微弱地呻吟:“是谁?救我!他们竟将小瑛锁在屋子里!这一下我怒火中烧,三两下解了锁链,推门进去,急急奔至床前,询问:“小瑛,你怎么样?”
  床上的人吃了一惊:“你是谁?”
  而更为吃惊的是我—床上的女孩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依稀可以看出小瑛寂寞冷郁的影子,可是她的年龄,却至少已有十六岁。
  片刻之间,我竟然已经穿过了十年!小瑛强撑身子,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一丝喜悦:“姐姐,是你。”
  我大惊“你认得我?”
  “小时候,我见过你。你是我妈妈的朋友,你又来看我了。”
  我忽觉辛酸,对我来说,只是倏忽之间,而对她,中间已经又过了十年,萍水聚散,她却一直铭记。只为,她一生中的温情,实在少之又少,因此才会记忆犹新的吧?
  “你是那个姐姐吗?”她微弱地问我,“上次你来我家,说我让你爱怜,还说要找我爸爸谈谈的,可是你走出门,就不见了。我告诉爸爸说你来过,他还说我撒谎。”
  “你没有撒谎,是姐姐失约了,姐姐对不起你”我连声地说着,心里惶愧得紧,我竟然对张爱玲自称“姐姐”,岂非唐突?
  可是,我的确认识她已经有十几年了。我说过,第一次看她的《倾城之恋》时,我只有十岁,也就和小瑛迁居上海的年龄差不多吧,只是,当时的我,远比爱玲幸福得多我再次说:“小瑛,对不起”
  “我现在不叫小瑛,叫张爱玲了。”爱.玲虚弱地说,“姐姐,记得吗?你说过我让你爱怜。我记着你的话,让妈妈把我的名字改成爱玲,因为,我希望多一点人爱我,有更多的人爱怜我,就像姐姐你这样。姐姐,你是我的偶像”
  我的眼泪流下来,不能自抑:“爱玲,是谁把你锁在这里?我能帮你什么?”
  隔了十年,我问她的问题,却仍然和几分钟前一样。
  但是爱玲已经闭上眼睛,不肯回答,眼角缓缓渗出两滴清泪。
  我失措地望着窗外,一时无语,忽觉那景象依稀仿佛,在哪里见过的:阳台上有木的栏杆,栏杆外秋冬的淡青的天_上有飞机掠过的白线,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有两排小石菩萨这不是1928年的天津,而是1938年的_t海,张爱玲就是在这一年里离家出走,投奔姑姑张茂渊的但是此刻,此刻的爱玲还没有逃脱旧家庭的阴影,还在忍受父亲和继母的欺侮,而且在生着病。她脸色灰白,连说话的力气也微弱“姐姐,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要告诉我妈妈,我很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有个家,安稳的,有爱的,家·一”
  “你不会死,爱玲,我答应你,你一定不会死的。’我只觉心如刀绞,站起身说,“你放心,我这就去找你爸爸谈判。“推门之际,不禁踌躇。上一次,就是在走出门的一刹经历了天惊地动的痛苦,咫尺天涯,谁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我又会走去了哪里,遭遇些什么?但是身后的爱玲在受苦,她患了很重的病,危在旦夕,如果我不救她,还有谁呢?
  那一步终于还是跨出去了,义无反顾。
  天保佑,并没有什么电闪雷鸣发生,我安静地穿过垂花门,径直奔了张宅正房去。只是午后,但是这里的气氛却是黄昏,鸦片的氰氯弥漫于在整个屋子,使一切都迷蒙,时间静止于阿芙蓉的魅惑,所有的是非善恶都模糊,而烟榻上吞云吐雾的张老爷子,便是最不理是非的神仙一一原本神仙就是难得糊涂的。
  看到我,他微微欠身,些许的惊愕,却也只是无所谓—对于他,除了鸦片烟,又有什么是有所谓的呢?
  “来了客人,怎么也不见通报?’他咳两声,放下烟枪,恍惚地笑着,笑容里露出暮年的黯然,甚至有些慈样。他打量着我的长裙窄袖,现出了然的神情,“你这样子的打扮,是她妈妈那边的人,替她妈妈做说客来了?”
  我有些p胃然,到底是父女,再恨,也还有血脉的相连,他与爱玲初见我时的问话,竟是一模一样的“我为爱玲来,她病了。”
  “我知道。”他木然地说,将烟油淋在灯上,发出焦糊的香味,“我这个女儿,这个女儿,唉……’尾音长长的,是刻意做出来的一种有板有眼的感叹,似乎一言难尽,其实原就不打算把话说完的。
  我只觉气氛无比怪异,面对着这样一个半死的人,不由觉得生命是如此的漫长与无望。
  在屋里站得久了,渐渐看得清楚,这个屋子和小瑛的屋子一样,都清晰触目地写着物质的丰富和情感的匾乏那摆满了百宝格的各款各料的鼻烟壶,插了各种鸟雀翎毛的古董花瓶,胡乱堆放的卷轴字画不知是真迹抑或赝品,收集来的时候必是花了一点心备的,但是现在也毫不在意地蒙尘着·...榻上的人,也早已蒙尘,无论是他的年纪,还是他的心我轻轻吟哦:“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他一愣,眯起眼睛:“有几分意思。”
  我又道:“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他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叹息:“张先生,这些句子,都是你女儿写的。她幼承庭训,有极高的文学天赋。是你给了她生命和天分,难道也要由你亲手来扼杀吗?”
  他探深动容,又恍惚莫名,看着我瞠目难言。良久,忽然说:“她从小就喜欢写文章,还做过几首古诗,做得是很好的。许多读四书长大的少爷都做得不如她。她还想给《红楼梦》做续呢,叫做个‘摩登红楼梦’,呵呵,让宝玉出国留学,让贾老爷放了外官,贾琏做了铁道局局长,芳宫藕宫加入了歌舞团,元春还搞了新生活时装表演··是我给分的章回,还拟了回目,记得有这么一回,叫作‘萍梗天涯有情成眷属,凄凉泉路同命作鸳鸯’·t现在看来,这意思竟是很不古利呢·一”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下去,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好一会儿,并不看着我,只是吸烟,吐一口烟再说一句,好像自言自语。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一个慈父了,可是他的慈爱,只限于记忆。他记忆中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和厢房里被囚禁并且正在病中的女儿,仿佛不是同一个人而我是同样地惘然。究竟他哪一分钟是真,哪一分钟是戏,他的心在哪里呢?那个锦装缎裹的腔子里,还有人气吗?或者早已由石头代替了他的心?他的心,已经被鸦片灯一点一点地烧尽了,烧成了灰,风一吹就会散去。可是灰吊子,却还悬悬地荡在空中,让他有气无力地续着这无妄的生命。
  然而,为了小爱玲,我还是要对着这样一个失了心的人苦劝:“你的这个女儿,将来会是中国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她至少有七十五年好活,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今天。
  你救了她,不仅是救了一个女儿,还救了十几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救了无数喜欢看她文字的读者后辈”
  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荒唐,口角好似街边摆摊测字的张铁嘴,瞎掰过去未来。
  咦,我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所以可预知一切;而沈曹说过,时间掣最远可以前进六十年,如果我往未来走一回,然后再回来,不是可以像现在对张某预告命运种种安排一样,届时也可以对沈曹或者子俊颁布时间大神的诸般旨意了?而如果我预见将来的种种不如意,岂非可以早做打算,提前消灾弥祸于未发生?果然如是,生活中又哪里再会有波澜,一切都可以按照理想来计划,来发展,来完成,生命岂非完美至毫无遗憾?
  想到沈曹,刚才的那种头眩耳鸣忽然又来了。我又一次被抛在了风起云涌的浪尖上,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看时间大河滔滔流过,“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大约,就是这样的心境吧?
  近七十年岁月转瞬即逝,我看到小瑛迅速成长,看到她投奔姑姑张茂渊,走进常德公寓,看到她立著扬名,由她编剧的电影博得满堂彩,看到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她家的楼下掀动门铃,背影蕴藉风流,那一天,是1944年2月4日}1944年2月4日”我喃喃,窒息地抓紧胸口的衣裳,虽然那只是一个背影,然而已经足以让我感觉到危险,觉出难以言喻的萧杀之气是了那是胡兰成。1944年2月4日。他第一次拜会张爱玲。我要记住这个时间。我要阻止这段因缘眩晕和焦虑将我折磨得几乎再一次失去知觉,然幸好只是眨眼间,种种不适已经消失,而我重新立在了沈曹的工作室,《日本桥》巨幅摄影正在徐徐合拢,仿佛梦膜合拢她的翅膀“欢迎回到21世纪。”沈曹微笑,对我张开双臂。世界之大,真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他的怀抱更加温暖适意了。
  “可不可以再试一次,我想看到三十年后的你和我,各在什么地方。”
  “不用问时间大神我也知道,那时候我们会在一起。”沈曹轻轻拥抱着我,关切地说,“这个时间大神还在实验中,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善,反复尝试会有负作用,虽然我还不能确知是些什么,但你还是过些日子再试吧。”
  “难怪刚才我那么难受,就是你说的负作用吧?”
  “你刚才很难受?’沈曹十分紧张,“你详细地说给我听,慢慢说,让我做个临床记录。”
  “刚才,我本来是去了1928年的,但是忽然间,天惊地动般,又到了1938年,虽然只是一下下,可是那种感觉,倒好像过了几百年似的··二”
  沈曹边听边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心中不忍,不肯再说下去。沈曹叹息:“这是时间大神第一次投入使用,我把你送回1928年后,计算出数据有误,所以又移了几分钟,可是不能精确,仍然没能到达你所要去的年代和地点。看来所有的数据和操作步骤,我还要重新计算过。而且,我也没想到,如果将一个人在片刻间从十年前送到十年后,会对她的身体状况产生那么大的负作用。锦盒,你这会儿觉得怎样?还觉不觉得晕?”
  其实我真还是有点昏沉沉的,而且胃里也隐隐作呕,可是看到沈曹一脸的关切紧张,只得忍住一阵强过一阵的晕浪感,笑着说:“早就没事了。别说穿越时光隧道了,就算乘飞机出国,也还要倒一阵子时间差呢。看不出你平时张牙舞爪,一遇到点小事,这么婆婆妈妈的。”
  但是沈曹仍然不能释怀,苦恼地说:“本来以为,穿越时光的,并不是你的身体,而只是一束思想。所以应该不会给身体带来什么影响的。可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是说,回到二十年代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只是一束电流?”我又听不懂了,“可是我分明身临其境,脚踏实地地走在张家花园里,用我的手扶起张爱玲,还替她擦眼泪,难道脑电波可以完成这些动作吗?”
  沈曹解释:“这就像看武侠电影,每个动作看上去都真切有序,可是实际上并不是真人在那里打,而只是一组影像的投映。穿越时光,也和这个异曲同工,所有的过程,只是在意念中完成。不过,也许就像是脑力劳动同时也是一种体力付出吧,即使是意念回归,你的身体也还是受到影响一”说到这里,沈曹忽然停下来,望着我说,“锦盒,今晚,可不可以不走……’“不可以,”不等他说完,我已经断然拒绝,“沈曹,我已经有男朋友。”
  “子俊?”沈曹敏感地问,“我刚才听到你在叫这个名字。”
  “是的,他叫裴子俊”
  “我不想知道这个,”他粗暴地打断我,“你男朋友的名字,应该叫沈曹!”
  “沈曹”我低下头,欲言又止。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放缓语气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就近照顾你。你放心,在你男朋友回来之前,我不会烦你。就算我们要开始,我也会等到你和他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光如此温暖,像一只茧,将我笼罩。
  理智是扑翅欲飞的蛾子,在情感的茧里苦苦挣扎,心呢?我的心是那茧,抑或那蛾?情感的潮水涌上来,淹没我,拥抱我,有种暖洋洋的墉懒,仿佛一个声音对我说:投降吧,爱他吧,这是你最喜欢的方式,是你最渴望的爱情。
  可是,子俊的名字是一道铭刻,在我的生命中打下烙印。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纵然不如意也好,终究情真意切,岂可一天抹煞?子俊走的时候,说过要带花伞给我,他那个简单的脑袋里,只有花伞手镯这些个十年不变的小礼物,再想不到银质相框,时间大神,也不懂得欣赏莫奈的《日本桥》.但是也正是他的简单,让我不敢想象,如果告诉他短短的几天分别里,我已经变了心,他会怎样?
  想到他可能受到的伤害,我的心已经先代他而疼痛了,怎么忍得下?
  理智的蛾扑腾着晶莹的翅,挣扎也好,软弱也好,终于破茧而出—我避开沈曹的眼光,清楚地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我们并没有就此分开,沈曹陪我去了苏州河他说:“很多书上把张爱玲出生的宅院写成是泰兴路也就是现在的麦根路313号,其实是错的,正确的地址应该是康定东路87号。这是由于近代上海路名一再变更改造成的。”
  我奇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他淡淡地说,“向民政局要的资料”怎样查?为什么查?他只字未提。而我已深深震动在这个利欲熏心,做什么事都要有目的有结果的今天,有个人肯为你的一句话而做尽功课,却完全不指望你回报,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我和沈曹并肩慢慢地走着,越接近心中的圣地,越有种从容的感觉,仿佛面对美食,宁可细细品尝而不愿意一口吞下他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手心贴着手心,算不算一种心心相印?
  当年张府的高墙深院,如今己经成了一所医药中专学校的校舍。花园和围墙早已拆除,从张爱玲被囚的屋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的那一排小石菩萨也被敲掉了,然而扶着楼梯的扶手一路“咯吱吱”地走上去.楼梯的每一声呻吟却都在告诉我:这里的确是张爱玲出生的地方那雕花的楼栏杆是蒙尘的公主,隔着百年沧桑,依然不掩风华,执著地表明它曾经的辉煌。走遍上海,这样苍老而精致的楼梯大概也是不多见的。
  厅里很暗,阴沉沉的,有种脂粉搁久了的老房子特有的暖昧气息阴沉沉的走廊尽头,张爱玲在远远地对我张望,仿佛带路我甚至可以看得清她脚上软底拖鞋缎面上的绣花整座楼,都像是一只放大了的古旧胭脂盒子,华丽而忧伤,散发着幽黯的芬芳。
  秘密被关在时问的窗里,不许春光乍泄淘气的男孩子踢足球打碎了一块玻璃,故事便从那里流出去了—关于张爱玲的传记那么多,我最钟爱的,惟有张子静先生的《我的姐姐张爱玲》。毕竟手足情深,感同身受,点点滴滴,隅喝道来的,都是真情真事.细致人微,远不是其他后人的揣想杜撰可以相比’在子静先生的回忆中,关于姐姐张爱玲和继母顶撞而被毒打的整个过程,描述得非常清楚。在这一刹那间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低垂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子,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燕。父亲跋着拖鞋,啪哒啪哒冲下楼来……”
  父亲听了继母的挑唆,把爱玲关在小屋里不许出门,也不许探望自己的亲生母亲,足足有大半年时间。爱玲积郁成疾,得了严重的痢疾,差点儿死掉。后来不知怎的,张父忽然良心发现,亲自带了针剂来到小屋里给爱玲注射,终于救回她一条命一旧时代的女子,即使尊贵清高如张爱玲吧,亦身如飘萍,生命中充满了危险与磨折、时时面临断裂的恐惧谁知道生命的下一个路口,有些什么样的际遇在等待自己呢?
  那一年的冬天,张爱玲离家出走,投奔了姑姑和母亲从苏州河往静安寺,是逃出升天;然而从静安寺往美丽园,却是一条死巷。
  胡兰成,一个爱情的浪子,一个政治的掬客,一个天才的学者,字好,画好,诗好,口才更好,头脑清醒,几乎除了人品无一不好。最难得的,还是他善解人意,尤其是张爱玲的意,他对爱玲文字的激赏与解说是独具一格的一那样的男子,是那样的女子的毒药,无论他的人品有多么不堪,她也是看不见的。
  不是不知道他劣迹斑斑,然而女人总是以为坏男人会因她而改变。越是在别的方面上聪明的女子于此越痴记得见过一篇胡氏的随笔,写的是《桃花刀,开篇第一句便是“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即使带着那样深的成见,我也不能不为他赞叹。胡某是懂画的人,却不是惜花的人,于是,他一生桃花,难描难画。
  张爱玲,是胡兰成的第几枝桃花?
  校工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晃着一大串钥匙催促“先生小姐,你们进来很久了,到底是找人还是有事?学生们都走光了,我要锁门了。”
  我点点头,茫然地转身,看到沈曹在身后沉默的陪伴,那了然的眼神令我忽然很想痛哭一场。
  也是这般地风流调镜,青年才俊,也是这般地体贴人微,博才多艺—多么像一场历史的重演!这一刻,我甚至希望,他不要这样地懂我,这样深地走进我的心里去,这样做每一件事说每一句话都可以深深地打动我。
  如果有个人,他总能够很轻易地了解你,甚至比你自己更知道该为你做些什么,你会怎么样?
  我们仍然牵着手,缓缓地下楼,每一个转弯都如履薄冰。
  张爱玲的死巷,是胡兰成。我呢?谁可预知,沈曹带我走进的,可也是一条死巷?

   六、红玫瑰与白玫瑰

    每个女人的心里,也同样是有着两个男人的吧?一个是她的知心,一个是她的知音。嫁给了知心,心就是空的,会觉得永远没有回声;嫁给了知音,又变得失声,永远活在不能把握之中,爱与理想,只要选择,便注定是错的。

    这个晚上注定是不眠的一方面终于达成了约会张爱玲的梦想,令我始终有种不敢相信的忐忑和惊疑;另一面,《日本桥》的绿色沁人肺腑,想得久了,便有种晕船的感觉。
  也许,是穿越时空的负作用未消?
  我裹着睡袍缩在床角坐了很久,猛一抬头,看进镜子里,却见自己的整个姿势,典丽含蓄,似曾相识—那不是张爱玲相簿里的定格?
  这一刻的我,与她像到极处,仿佛附身。
  张爱玲爱上胡兰成,一遍遍地问:“你的人是真的吗,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吗?’同样的话,我也好想问沈曹。
  忽然有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惊魂,亦是叫人还魂。
  是子俊,他说现在已经在火车上,明天早晨抵沪,然后说了声“明天见”就匆匆挂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本来就纠缠如麻的心事,现在更是千丝万缕理不清。明天,明天子俊就回来了,我要告诉他沈曹的事吗?可是我和沈曹,到底有什么事呢?他说过他希望回到十年前,改写我的爱情史,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过他对我的兴趣和欣赏,可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甚至没有过清楚的爱的表白。让我对子俊说些什么呢?说我爱上了别人,决定与他分手?十年交往,就这样轻轻一句话便可以揭过的吗?张爱玲说每个男子都有过至少两个女人,红玫瑰和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沽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中一颗朱砂痣女人,何尝不如此?
  每个女人的心里,也同样是有着两个男人的吧?一个是她的知心,一个是她的知音。嫁给了知心,心就是空的,会觉得永远没有回声;嫁给了知音,又变得失声,水远活在不能把握之中。
  得到多少,失去多少。爱与理想,只要选择,便注定是错的。
  所谓错爱,无非是爱情的过错与错过天一点点地亮了我像往常一样,拎了菜篮子奔市场里买鱼,好煮姜丝鱼片粥等待子俊到来刊也说过每次远途归来,总是没有胃口,最渴望的就是一碗我亲手煮的鱼片粥。
  如果不是沈曹,也许我会这样心甘情愿地等在屋子里,为子俊煮一辈子的鱼片粥吧?
  然而现在我更渴望的,却是和沈曹共进一杯龙井茶茶性易染。听说在茶庄工作的人,是不许吃鱼的,更不能让手上沾一点鱼腥。
  拎着鱼篮走在嘈杂的菜场中,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地糟糕-月吃怎能心里想着一个人,却在为另一个买鱼煮粥呢?
  鱼片在锅里渐渐翻滚起来,如我七上八下的心子俊进门的时候,粥刚刚好。他夸张地把自己一下子抛到床上去,喊着:“累死了,累死了,香死了,香死了。”
  奇怪。见到他之前,我挣扎烦恼了那么久,可是见了面,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一下子就恢复到旧模式中,好像从没有分开过似的。十年的交往下来,有时根本分不清我们之间犹如咖啡与奶的情愫,究竟是爱还是习惯。
  我把粥端到床前茶几上,笑他:“语无伦次的,什么死啦?”
  “我累死了。粥香死了。”子俊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我满足地看着他,心中漾起本能的幸福感。有时候,幸福也是一种本能反应。
  一切都是模式化的。他放下粥碗,开始整理行囊,一样样地往外拿礼物,同时汇报着大同小异的途中见闻,并随口讲述些新搜集的搞笑段子。“有个蜜月旅行团,分配房间的时候才发现,有一男一女是单身,男的失业,女的失恋,想出来散散心,贪图蜜月团优惠多,就合伙报了名。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团员的房间是预订好的,多一间也没有了,虽然这两个男女不是夫妻,可是也只能合住了。”
  “但是报名前旅行团不是要检查结婚证件的吗?”
  “别打岔。且说这一男一女住进同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你们开旅行社的通常订的不是标准间吧?应该有两张床才对。”
  “才不是呢。这是蜜月旅行团,所以订的都是夫妻间,一张床的.只有一张床。于是这一男一女就说,我们猜拳定输赢吧,赢的人睡床,输的人睡地毯·”
  “那这男的也太没风度了,,我评价,“他应该主动要求睡地毯才对”
  “好好听故事。这两个人猜拳,结果是女的赢了。于是她便睡床。可是到了半夜,男的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央求这女的,让我上床吧,我实在太冷了,我保证规规矩矩的。这女的说,那可不行,我和你睡一间房已经很委屈了,再睡在一张床上,那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可这男的一直求一直求,女的心软,便答应了,可是拿了一只枕头放在两人中间说,这是界河,你可不能越过来。这男人答应了,一夜无事第二天,他们一团人出去观光,忽然一阵风来,这女人的纱巾被吹走了,挂在一棵大树上。女人很是惋惜,直说“呀”
  我的纱巾,这纱巾对我很有意义的。于是这男人不由分说,嘎噢爬上树替这女人把纱巾取了下来,并且温柔地替她围在了脖子上,没想到女人忽然变色,‘啪’地打了男人一记耳光,并且骂了一句脏话、··”
  我配合地笑着,赞着,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屋子里偎着鱼片粥,另一半,却飞在空中寻找日本桥1直到子俊将我唤醒“你猜猜看,这女的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我定一定神,随口猜,“是嫌这男人动手动脚,不规矩吧?”
  “不对。”
  “那么,是恨这男人动了她的很有意义的纱巾?”
  “也不对。’“那·我猜不着了。”
  “我就知道你猜不着。这女的说啊:这么高的树你都爬得上去昨晚那么矮的枕头你翻不过来?”子俊得意地报出答案,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只得咧开嘴角做个我在笑的表情。
  子俊这才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喂喂,你是起得太早了没睡好还是有心事?”
  我振作一下,忍不住问:“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他是照着你的理想打造出来的。因为理想中的人总是由一个一个细节,一个一个特征组合的,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具体的形象。所以这个人也就是一部分一部分的,一段一段的细节,无法把他具象,量化,落实。”
  子俊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你是看到一个人的鼻子了还是眼睛了?还一部分一部分的。’“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苦恼于无法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也许这个问题根本不该同子俊讨论,可是不问他,又同谁讲呢?而且多年来,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论有什么心事,都会对子俊讲出来。有时,根本不是为了向他要答案,而只是在倾诉中让自己理清头绪“那什么意思呀?一段一段的,上半段还是下半段?”
  子俊坏坏地笑起来,“要是上半段还比较正常,有头有脸有美感,要光剩个下半段,两条腿顶截腰自个儿走过来,还不得把人吓死?不过如果是个女人呢,当然还是下半段实用些”
  我哭笑不得。“算了,不同你说了,根本鸡同鸭讲。’“好了好了,不闹了.我现在洗耳恭听,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一个照着理想打造的人?”
  “如果有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就和你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喜欢什么,他也喜欢什么,他做的一切,都是你最渴望的,你刚想到一件事,他已经替你做好了,甚至比你想象得还要好。他就像上帝照着你的理想打造出来的一份礼物。可是理想毕竟是一种虚幻的东西呀,就像电影一样,是作品,是把真实的生活割裂开来,用一个个细节来表现的,不是完整的。所以你能接触到的这个人,也只是由一个个的细节组合起来的,你只能看到他最完美的这一面,却无法把握他的整体,也无法想象一个完整的他,是否可以让人真正拥有’和往常一样,在诉说中,我已经慢慢地自己得出了结论:“没有人可以真正拥有理想,只为,当理想成为现实的时候,也就不再是理想了。理想从来都不是一件具体的事物,而只是一个概念,一种意象,如果能在某个瞬间拥有理想,已经是最理想的了。”
  “我还是听不懂。”子俊放弃了,十分苦恼地看着我,“阿锦,我真的很认真很认真在听了,可是你到底要说什么?东一个理想西一个现实的,你到底是说你有个理想呢?还是说你幻想了一个什么人?”
  我也看着他,既无奈又歉疚,让子俊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就像我从不觉得他的笑话有什么好笑一样,他也从不理解我的思索有什么意义于是,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别想了,我随便说说的。,再见沈曹,无端地就觉得几分凄苦。
  想见,又怕见;终于见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眼角时时带着他的举手投足,却偏偏不敢四目交投。和子俊谈了十年的恋爱,如今才知道,爱的滋味是如此酸楚。
  他是来与老板商谈合作细则的,只在办公室停留了数分钟便匆匆离开了,可是屋子里仿佛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和气息,让我久久不能还神。
  《张爱玲相册》摊开在扫描仪上,黑白图片从书页里转移至电脑屏幕,我挑出八岁和十八岁的两张,按照记忆仔细地上色,还原袖边镶滚的花纹图案,一边想起那袖子褪下去后,露出的伶仃瘦腕下次再见张爱玲,又将误打误撞到哪一年哪一月呢?
  下次再见沈曹,他的研究可已取得进展,容我再次试用?
  于我而言,沈曹与张爱玲已不可分,与我的理想意念已不可分。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爱恋那样简单,更是一份对理想的追求。
  然而当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是违心地说:“这段时间,我很忙,大概没机会见面了。”
  午餐时,老板满面春风地叫我一起下楼,席间免不了提起沈曹。阿陈眼神闪烁地暗示我,沈曹一早有同居女友,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模特儿,上过多家杂志封面的,两个人由工作拍档发展到床上对手,已经好几年了我不知阿陈的话有几分真,理智上告诉自己,摄影师和模特儿,天经地义的一种恋爱关系,多半是逢场作戏吧,沈曹条件这样优秀,足迹飞越欧亚两陆,风流些也是难免的,总不能让他青春岁月闲置十数年来等我出现。我还不是早有子俊在先?
  而且,有婚姻生活的上海男子难免沾带些厨房气,要么酒足饭饱舒适墉懒如老板,要么含酸带怨局促委琐如阿陈,断不会如沈曹这般潇洒。
  然而心里却仍然不能不在意,沉甸甸仿佛装了铅。
  又不能去问沈曹。
  交往到这个阶段是最尴尬的,初相识时打情骂俏卖弄聪明,说什么都是情趣。一旦双方动了真情,反而僵持起来,说话举动都像做戏,客套得欲假还真。说来说去,总是说不到重点,直接打问人家三十年过往经历,未免交浅言深,恃熟而骄。不问,却终是挂心胡兰成回忆录《今生今世》里说张爱玲自与他交往,“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旦爱了人,是有这种委屈的。她送来一张字条,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觉得世上会有什么事冲犯,当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见了我亦仍又欢喜。以后索性变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这样的委屈,我竟然也是一样的。莫非,是想天天见到沈曹?
  胡兰成那个人,实在太懂得女人的心,怎怨得张爱玲不为他烦恼,为他倾心,为他委屈,甚至送他一张照片,在后面写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写出这样文字的女子,是尤物.辜负这样女子的男人,是该杀!然而胡兰成又说:“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楚姗短巍幽女子都欢喜我·”
  我惊心于张爱玲的大方,抑或是一种无奈?然而那样的潇洒,我却是不能够,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不能搀一点儿假。
  阿陈忽然停下咀嚼,盯着我看。我被盯得莫名其妙,只好也瞪着他。阿陈大惊小怪地说:“锦,你真是太贪吃了,吃西餐呢,一定要斯文优雅,你看你,汤汁淋漓的,这蛋汁洒得到处都是,真是太失礼了要是带你出去吃大餐也是这样,可怎么见人呢?”
  老板受到提醒,也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看盘子又看看我,笑嘻嘻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我哭笑不得,捧着一份三明治夹蛋不知吞下去好还是放下来好在两个大男人挑剔的注视下吃东西,真怕自己会得胃结石。
  然而这还不够,阿陈还要回过头对着老板更加亲昵地填怪:“您看阿锦,年轻轻的也不知道打扮自己,天天一件白衬衫,少有女孩子这样不懂得穿衣裳的。’我叹息,踩吧,踩死我吧,下一步他大概要批评我的口红颜色了。可是如果让我顺应他的品位去搽那种熏死人的香水,我宁可停止呼吸.这顿便餐吃得辛苦至极回到办公室,我冲一杯咖啡狂灌下去,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才觉呼吸顺畅。
  正想再冲第二杯,猛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差点儿没让我把刚喝下的咖啡喷出来—沈曹来了!怎么也没想到沈曹会不避嫌疑地—不,岂止是“不避嫌疑”,根本是“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招摇过市”,“惟恐天下不乱”—闯到办公室里来约我.他甚至不是在约我,而是直接下命令。他找的人,是阿陈:“我可不可以替顾小姐请半天假?’阿陈吓一跳,赶紧堆出一脸诌笑来说“可以,可以。
  当然,当然.”那样子,就好像舞女大班,而我是他手下随时候命出台的红牌阿姑我总不成在公司里同沈曹耍花枪,而且也不愿再看到阿陈在言不由衷地恭维我的同时害牙疼一样地咧着嘴丝丝着,仿佛很为沈曹居然会看上我这件事感到诧异和头疼。是有这种人,巴不得将别人踩在脚底下,看不得手下有一星半点得意,看到别人中奖,就好像自己腰包被抢了一样。最好别人天天大雨倾盆,只他一人走在阳光大道。
  拎了手袋出来,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惊奇,藏着隐隐的欢喜与心痛。
  一进电梯沈曹立刻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约你。”
  我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到他,才知道我盼望见面,盼得有多辛苦。但是,这样霸道的邀请,我总该有点儿生气吧,不然也显得太不矜持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打好腹稿兴师问罪,沈曹已经转移话题,他心仪地看着我,由衷赞赏“自从所谓的‘波西米亚’风格流行,已经很少见女孩子懂得欣赏简单的白衬衫了。记得十年前,我在美院窗口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也是穿着一件白衬衣。当时我就对自己说,‘这是一个仙子’。”
  我几乎泪盈于睫。
  赞美的话谁不愿听呢?尤其是从一个以己喜农的人口里说出.-我知道许多女人的衣橱宛如没有日照的花园般五舞等纷,但我打开衣柜,终年只见几件白衬衫,乍一看仿佛永远不知道更衣似的,只有极细心的人才懂得欣赏每件白衣的风格各自不同。
  我立刻就原谅了他的擅作主张,连同午餐时被阿陈抢白的不快也一并忘了被不相干的人损上十句百句有什么关系,只要得到知己一句诚心诚意的肯定已经足够。
  车子一直开到"Aiways Cafe”,还是靠窗的座位,还是两杯咖啡。
  不同的是,沈曹替我自备了奶油。
  他还记得,上次我在这里对他说过张爱玲每次点咖啡总是要一份奶油,并且抱怨现在的咖啡店用牛奶取代奶油滥竿充数。他记得我的心一阵疼痛,第一次发现,咖啡的滋味,真是苦甜难辨的。
  上次在这里喝咖啡,到今夭也没有多久吧,可是中间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
  一日三秋,原来说的不仅仅是思念,也还有犹豫挣扎。
  沈曹开门见山:“听说你男朋友回来了?’听说。听谁说?阿陈吗?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在我和沈曹之间传播消息。我无端地就有些恼,点点头不说话,从手袋里取出一串姻缘珠来,翻来覆去地摆弄,当作一种掩饰也好,暗示也好,总不成这样千坐着不说话吧?
  这两颗珠子是子俊带给我的礼物,说是如果谁能把小木柄上的两个珠珠对穿,就是三生石畔的有缘人但是我扭了一个晚上,左右穿不过去。问他个中窍门、他笑而不答,只说给我七天时间试验,做到了有奖。
  我问他:“为什么是七夭?”
  他说:“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人类用七夭寻找姻缘。’“这么深奥?”我有些意外,但接着反应过来,“是卖姻缘珠的这么说的吧,是广告语?”
  子俊不好意思地笑了:“又被你猜中了。你等着,早晚有天我也说两句特深奥的话,让你佩服一下.”
  正想着子俊的话,沈曹忽然从我手中接过姻缘珠,问“就这个小玩意儿,要不要鼓捣这么久?”三两下手势,两颗小珠儿已经乾坤大挪移,恰恰对调了位置我惊骇:“你怎么会做得这么简单,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以前玩过?”
  “这游戏我早就听说过了。不过没这么无聊,当真来试过。可是看你玩得那么辛苦,就忍不住出手,解了你的心结。”沈曹看着我,话中有话。他分明知道关于姻缘珠的传说。
  我终于问出口:“那个女模特t是怎么回事?’“分手了。”他答得痛快“那么是真的有过了?,“我不知道你指哪个女模特儿,我有过很多女朋友,中国外国的都有。不过现在巳经一个都没有了。现在我是清白的单身贵族,专心致志追求你一个。”他望着我,眩惑地笑,“你呢?什么时候和那个裴子俊摊牌,投向我的怀抱?”有了答案了,我却又后悔刁J什么要问呢?明明我不能够给他答案,却偏又要向他要答案。多么不公平!我明明已经有了子俊,却要为沈曹吃醋,我有什么资格?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范柳原曾经说过,白流苏最擅长的事情是低头。原来你也是一样的。摧毁了一个香港才成全了倾城之恋,如果我想和你有个结果,难道也要整个上海作陪嫁?”
  我震撼。沈曹沈曹,他每一句话,总能如此轻易而深刻地打动我的心,宛如我生命中的魔咒,魅力不可挡。
  眼泪滴落在咖啡杯里,如风吹皱一池春水,动荡如我的心。
  他再次叹息,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七、第二炉香

    再见时的张爱铃正值盛名事业与荣誉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个得到上带眷顾的女子。
  只是,不知道盛名与鲜花.是否已经抚平了她童年时伤痕?
  而那鲜花掩映的道路尽头,究竟通向幸福抑或灾难?
  正犹豫着如何对她语言命中的劫数,却有佣人来报﹃甜兰成求见。
  我们第二次来到常德公寓。
  但是那个房间已经完全变了样儿,不,也许应该说,复了原样一一典丽的沙发,怀旧的陈设,照片里丰容盛髻的太太是她的母亲,桌卜压着朵云轩的纸,床角散着一双龙凤软底绣鞋,甚至连乳酪红茶和甜咸西点也都摆在茶几上了。
  这才是那个曾使胡兰成觉得“兵气纵横”、“现代的新鲜明亮几乎带刺激胜”、“华贵到使我不安”的房间。
  最大的不同,是墙壁的正中,悬着那面时间大神。
  我心里一动,惊喜地看着沈曹:“你的实验有进展了?”
  “冰雪聪明!”沈曹赞许我,“为了让你的这次访问更加精确,我决定来个实地重游。按照磁场学,这里曾经记录了张爱玲青春时代的生活与情感,在这里进行实验,磁场一定很强,效果必然会事半功倍”
  “聪明?从小到大,妈妈常常笑我傻。就像现在,沈曹,我这样子‘按图索骥’,会不会很傻?”
  “不比‘因噎废食’更傻”沈曹凝视我,可是眼中带着笑,削弱了一半的诚意.他说,“如果你因为自己谈了十年.的恋爱就当成拒绝我的理由,那你真是太傻了。”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我与子俊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又怎能三言两语说清?
  好在沈曹并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掀动时间掣,郑重宣布:“我们开始。这次,我保证你会准确地回到六十年前,我已经查过资料,胡兰成初访张爱玲是在1944年初,我把你送回到那个时代,其余的,就要随机应变,看看到底能不能阻止他们的见面了。”
  什么?我今天就要见到二十四岁的张爱玲,并且和她平起平坐讨论爱情,并设法扭转她一生的命运了吗?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所谓“近乡情怯”,却原来对也是一样。
  没有想到爱玲会在等我。
  她已经是位风华正茂的名女子,穿收腰的小鸡心领半袖滚边民初小凤仙式改良夹袄,却配洒花的西洋宽幅裙子奇装异服,双瞳炯炯。头发烫过了,一双眉描得又弯又细妆容精致大方。一个人要成名之先,光彩是写在脸上的,她那种神情,是要飞的凤凰,一个得到上帝眷顾的女子房间的布置也远比她原来的那个家要洋派崭新得多且桌上摆满了鲜花,大概是仰慕者送的吧?
  只是,不知道盛名与鲜花,是否己经抚平了她童年的伤痕?而那鲜花掩映的道路尽头,究竟通向幸福抑或灾难?见到我,她露出欣喜的笑:“姐姐,你果然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我有些惊讶,“你在等我?”
  “是呀,我特地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招待贵客”她言笑宴宴,落落大方,随便一转身,礼服的裙摆便随之轻轻荡漾。她说,“我们约好的,你说过今年的今天会再来看我。“哦,今年是哪一年?今天又是几号?”
  " 1944年2月4日呀,你明明来赴约了,却不知道今夕何夕?”
  1944年2月4日?我微微错愕,是的,这个日子我知道,在穿越时光时,我曾在时光隧道里见过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站在她的楼下掀动门铃,而那一天,正是1944年2月4日。可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约过要在这一天见面,难道,在时间的长河里,我回来找爱玲的次数,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也或者,是在今后的实验里,我去到了比今天更早的时间,约下了今天的相见,所以很多事情便是颠倒来做了。可是,如果这样说来,今天的一切对于现实生活里的我,都应该是昨天发生的故事,为什么我的记忆中又没有这一段呢?
  沈曹说过去和将来都是相对的,宇宙并行着不同的平面,那么,又或者,同爱玲订下今日之约的是另一个平面的另一个我,而我代替那个我来赴约?
  “姐姐,你怎么了?”张爱玲凝视着我,带着一抹研判的神情,“你好像很恍惚。”
  我有些不安,同时注意到沙发的暗花与沈曹的布置其实不同。“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觉得,你好像不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人,有种二怎么说呢,说你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又很亲切;但是你忽隐忽现,神龙见首不见尾,很没真实感。”她整眉,又有新发现,“我见你几次,每次都间隔好多年,可是,为什么你好像没什么变化。你驻颜有术,青春不老?还是,你根本就是神仙?”
  我笑了:“好啊,那你叫我神仙姐姐好了,就像段誉叫王语嫣。”
  “谁?”
  “啊,你不知道的,小说里的人物。”我惟恐她再问下去,赶紧反客为主,“姑姑不在家?”
  “她去电台兼职,念新闻和社论”
  “对了,我记得她说过,她每天说很多有意义的话,可是一毛钱也得不到;但是去电台里说半个钟头没意义的话,却有好几万的薪水可拿。”
  “是呀,姑姑是这么说过。你怎么知道?”
  “在你的《姑姑语录》里读到的呀.”
  “姐姐也看我的文章?”她瞥眉,“可是我有写过(0古姑语录》这么一篇文章吗?”
  呀,现在是1944年2月4日,《姑姑语录》是张爱玲哪一年的作品呢?这个我可是真的记不清我只得含糊地洗“那大概就是听你说的。你说过要写一篇《姑姑语录》的。你的文章,我每篇都看过,看了很多遍。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小说,喜欢到痴狂。”
  喜欢到痴狂。喜欢到背井离乡地来上海。喜欢到穿越时空来寻她。喜欢到即使现在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了,仍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不过,也许这一幕本来也不是真实的,而只是我的一个美梦。
  “有很多人说喜欢我的东西,但是姐姐你也这样说,我很开心.”她眨眨眼,带一点儿喜滋滋。
  “崇拜你的人,比你自己想象得还要多。因为你对读者的影响,不仅在今世,要深远半个多世纪,甚至更远。”我看到桌子上堆积如小山的信件,“这些,都是崇拜者的信吧?”
  “是呀,都来不及看。”爱玲又现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姐姐,为什么你说每句话,都像预言似的。好像,你知道很多事,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如果你不是神仙,那么你就是天才,智者。”
  我一愣,忽然想,或者所有的智者都是穿越时光的人吧?是因为预知预觉,所以才思维深广。再平凡的未来人,比起不平凡的旧时人,也还是高明的,因为,他已经“知道”。
  佣人走来换茶,果然是奶酪红茶。
  我不禁微笑,但接着听到禀报:“有位胡兰成先生求见。’“胡兰成?”爱玲有些欢喜,“我听说过这个人呢“我大急,脱口说:“推掉他。’“为什么?”爱玲微微惊讶,但立刻了然地说,“也是,我好不容易才见姐姐一次,不要让人打扰。”她回头吩咐,“跟客人说,我不在家。”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紧张起来。如果胡兰成不放弃呢?如果他再来第二次第三次,我难道能每次都守在这里阻挡他?
  佣人下去片刻,执了一张纸片上来,说:“胡先生已经走了,他让我给您这个。’我偷眼看上面的字迹,秀逸清隽,才情溢然纸上。古人说“字画同源”,从胡兰成随手写下的这几行字里,我清楚地看到了画意,不禁百感交集。这的确是个不世出的才子,我有点遗憾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历史的风云和政治的沧桑给这人涂抹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让我反而好奇: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子,会令张爱玲这样秀外慧中的奇女子倾心爱恋呢?
  虽然,在时光隧道里旋转时,曾见过他一个背影,但那不能算是认识吧?他站在她的楼下按门铃,求她拨冗一见。
  而我,及时阻止了这一次会晤,并期望就此阻止以后所有的见面,最好,他和她,从来就不曾相识。
  但是,爱玲反复看着那张字条,颇有些遗憾的意味。分明在为这次错过觉得惋惜。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们甚至还没有见面呢,可我分明已经感到,有什么事情已经在他们之间悄悄地发生了。
  “爱玲,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我望着她,迫切地请求,“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见这个人。’“我不是已经把他推了吗?”
  “我不是说今天,是说以后。以后,也永远不要见这个人。”
  “永远?你说得这么严重,”爱玲有些不安,“为什么会提这么奇怪的要求?你认识胡兰成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认识。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有害的人,对于你而言,他意味着灾难。你最好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连我自己都觉得口吻如同巫师,可我不知道该怎样表白,想了想,干脆直奔主题,“他替日本人做事,替汪精卫的南京政府做事,他是一个‘二文化汉奸。’“文化汉奸?可是他前不久还因为写文章断言日本必败南京政府必败,而被汪精卫关进牢里呢。”爱玲不以为然地乒驳,“他是苏青的朋友。那次,我还和苏青一起去过周佛海家想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他呢。”
  又一次愣住。、度感慨。己对厉史的贫氛该只是一个张爱玲小说的痴迷读者,对于胡兰成的舔攀苟听知甚浅,对上海孤岛时期的历史,也只有浮光掠影的买浑我同样说不清胡兰成究竟是哪一年人狱,哪一年出任汪为政府的宣传次长,又具体地做过哪些伤天害理出卖国家已族的事对于胡兰成的正面报道甚少,所有的传记故事里己都只是蜻蜓点水地提一句“文化汉奸”,历史的真相呢?
  馨相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所知晓的,只是他和张爱玲的笙一段。以如此贫乏的了解,我对张爱玲的说服力实在是太7不从心了。
  而且,二十四岁。再聪明的女子,在二十四岁的恋爱年李里,也是愚蠢的。我也曾经耳十四岁,清楚地了解那种叛‘的热情,对于自己未知事物的狂热的好奇,对于一个有神、色彩的“坏男人,的身不由己的痴迷与向往。
  关注一个人,先注意他的长处,但是真正爱上一个人,往往是从爱上他的缺点开始的。
  对于一个聪明而敏感的二十四岁少女而言,一个坏男的“劣迹”往往是比着英雄人物更加让她着迷的。
  命运的危机,已经隐隐在现,仿佛蛇的信子,“世世”逼我有种绝望的苍凉感。
  “爱玲,”我困难地开口,“你写了《倾城之恋》,写了〔香屑~-第一炉香》,但是,你尝试过恋爱吗?”
  “恋爱?”爱玲俏皮地笑,“我们对于生活的理解往往是二轮的,总是先看到海的图画,后看到海,先看到舜倩御后知道爱情。”
  我有些失落:“通常,你便是这样回答记者问的吧?”
  她太聪明,太敏捷了,二十四岁的张爱玲,已经机智活跃远远超过我之所能,可是因为她还年轻,还没来得及真正体味爱情的得失与政治的易变,还在享受荣誉与赞美的包围,所以尚不能静下心来沉着地回答问题,不能正视自己的心。
  一个人的智慧超过了年龄,就好像灵魂超越身体一样不能负荷,于人于己都是危险的。
  我可以和八岁的张瑛无话不谈,却与二十四岁的张爱玲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隔阂。
  而这种不和谐,张爱玲分明也是感觉到了的,她显得不安,于是顾左右而言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招呼说:“姐姐,你来看,哈同花园又在举行派对舞会呢。”
  我点点头,也站起来走向阳台,一步踏出,忽然觉得晕眩,眼前金星乱冒,仿佛电梯失控的感觉,又仿佛楼下的万家灯火都飞起来一起缠住了我幸好只是一刹那,当眼前再度清明,我看到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阳台上,望下去,万家灯火都已复位,远处的霓虹招牌在滚动变换,画面是一张周润发的海报。我更加恍惚。发哥?他也到旧上海来了?他出演的《上海滩》,讲述的是张爱玲同时代的故事吧?难道因为一部电视剧,也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锦盒,锦盒!’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怔忡地看着他,渐渐清醒过来,原来实验己经结束,可是,实验开始前我明明站在屋子中央的,怎么现在竟跑到阳台上来了?
  楼下的巷道里不知从哪个角落依稀传来胡琴声,越发使一切显得如真如幻。
  沈曹十分困惑:“锦盒,这回又出了新问题。试验做到一半,你忽然站起来往外走,就像梦游一样,开门走了出来。我又害怕又担心,又不敢大声喊你,怕有什么后果。只得忙忙把时间掣扳回来,再出来找你。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仍然沉浸在与张爱玲的谈话中不能还魂,“沈曹,如果你不扳动时间掣,我是不是就会一直留在那个时代?是不是就跟着那个时代的时间来生活了?那么今天我离开张家,明天还可以继续上门拜访,我可以一直和张爱玲交朋友,陪着她,看着她,不让她和胡兰成来往.”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是那样,你在这个时空的肉体,岂非就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会不会植物人的思想,就像我刚才一样,是走进了另一个时空,不愿意再回来,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够回来,所以才变成植物人的呢?”
  “这个大概要属于医学范畴的问题了。植物人及梦游,在医学上还都是个未知数。人类大脑对于人类而言,还是个陌生的领域。”
  我啃叹:“人类多么无奈,拿自己都没有办法,都无所了解,还奢谈什么改造世界呢?”
  “好高鹜远,原本是人类本性。”沈曹苦笑。我们一时都不再说话,只并肩望向远方。
  正是夜晚与白昼的交接处,人声与市声都浮在黄昏中,有种浮生若梦的不真实感。夕阳余晖给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艳的光,绿的房屋,蓝的江水,绯红的行人和靓紫的车子,像童话里的城堡。
  我忽然有些想哭。这阳台,张爱玲和胡兰成当年也一定曾经并肩站过,看过的吧?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那些往事,写在书上,写在风中,更写在这残阳余照的黄昏里张爱玲遇到胡兰成,顾锦盒爱上沈曹,一切,都是命运吧?谁知道这一刻我们看到的上海,是实景还是梦境?五十年前的月亮和五十年后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五十年前的上海和五十年后的上海是相同的吗?
  沈曹说:“从黄浦江外滩起,由法大马路到静安寺,称为十里洋场。这房子,刚好是十里的边儿,也刚好在高处,可以看清十里洋场的全貌。”他指下去,“喏,那里是哈同花园,那里是起士林咖啡馆。”
  起士林不是奥菲斯,顾锦盒不是白流苏,而沈曹,会不会是范柳原呢?
  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个城市就是由一点一点的灯光和一扇一扇的窗子组合而成,屋子是不动的灯光,车子是行动的灯光,闪闪烁烁,一起从人间游向天堂。
  沈曹叹息又叹息,忽然说“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人家窗子里的灯光。因为我会觉得,那灯光背后,一定有个非常温暖快乐的家,而那些温暖和快乐,都不属于我。我非常嫉妒”
  我惊讶极了,惊讶到嗓声。快乐的沈曹,优秀的沈曹才华横溢名气斐然的沈曹,我一直以为他是童话中那种含银匙而生的天之骄子,从小到大整个的生活都是一帆风顺,予取予求的。然而,他的童年,原来竟是如此的不快乐!难怪他潇洒的外表下,时时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阴郁。
  少年时的伤,是内伤,没那么容易愈合。是那道看不见的伤痕和与生俱来的孤独感给了他迥异于人的独特魅力我没有发问.我知道他在诉说,也是在释放,我不想打断他,不想追问他。如果他信任我,如果他愿意说、他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他沉默了好久,好像在清理自己的思绪,然后才又接着说下去:“小时候,我常常在这个时间偷偷跑出来,扔石头砸人家的窗子,有一次被抓到了,是个大汉,抓我就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到半空。我怕得要死。但是这时候有一个女人从那里经过,她劝那个大汉把我放下来,并温柔地对我说:‘小朋友,这么晚了,别在外面闯祸了,快回家吧,妈妈会找你的。’我当时哭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能打架,有时赢有时输,不管输赢,都会带一身伤,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我从来没哭过。可是那天我哭了。我哭我自己没有家可以回,没有妈妈会找我”
  沈曹。哦,沈曹,原来在你的风光背后,隐藏着的竟是这样的辛酸苦难。我的心,柔弱地疼了起来。眼中望出去的,不再是面前这个高大的沈曹,而是那个稚龄的到处砸人家玻璃的可怜的顽童,那个满心里只是仇恨和不甘心的倔倔的孤儿。我的泪流下来。沈曹,我多么想疼惜你,补偿你以往所有的不快乐,所有的孤单与怨恨沈曹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用一种朝拜神明般的虔诚的语调继续说:“那个女人,非常美丽。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她的长相,真的很美,很美,她穿着一条白裙子,那款式料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笑容,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样,有一种柔和的光芒。
  她拉着我的手,问我:‘你衣服上的这幅画,是谁画的?’那时候,我总是喜欢在所有白色的东西上乱画,不管是白纸,白墙,还是白布。所以我白己的衣裳_匕也都是画。她看着那些画,对我说:‘你画得真好,比很多人都好。你将来会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有许多伟大的发明。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尊敬你,佩服你。你可不能因为打架闯祸就把自己毁了呀。’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曹是孤儿院院长的姓。我不知道生母为什么把我遗弃,襁褓里连一张简单的字条都没有。长到这么大,所有的人都歧视我,除了曹院长。但是即使是他,也没有对我说过这么温暖的话,鼓励我的话。那个美丽的女人,她使我相信,我是个好孩子,她给了我希望。
  在我心目中,她美如天仙,她的话,就是命运的明示”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忽然有点儿酸酸的,听着沈曹用这么热烈的词语赞美一个女人,让我竟然有种莫名的嫉妒。尽管我明知道,那女人比他大着十几二十岁,可是,谁不希望自己是爱人眼中心中惟一的女神呢?
  这次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后来见过她吗?是不是她收养了你,改变了你的生活?她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曹被我的一连串间题逗笑了:“按照你的逻辑,大概吧。”

分类:女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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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6-21 15:31